这个公众号的名字“几语自知”，来自于宝玉词“落去君休惜，飞来我自知，莺愁蝶倦晚芳时，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。”用在这里的意思是，我写东西是写给我自己的，想写的时候就“飞来”，不想写就可能“明春再见”了。之前恐怕得有一年半没写过什么东西了，或许确实久了一些，但是当时想写的东西比较敏感。如果为了能够过审，将本来直接的意思改得隐晦了，这并不是我的风格，因此请读者见谅。

那为什么此时又想写了呢？因为北大附中把她的培养方案给换了。换培养方案这件事，其实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了，为什么此时才写呢？是因为我得让情绪沉淀一下。我有一种感觉，写东西想写得好，非得到“思垂空文以自见”的地步不可。对附中的变化，我的心里一直非常难过，每每看到一件和过去相关的事情，这样的难受就加深了一层，这些情绪郁积在一起，就有了今天想要讲的话。

首先，先把原版的培养方案，和新版的培养方案放在下面，由读者对比：

上图，是原版的培养方案，下图则是新版的培养方案。

只要有一点语感的人，稍微阅读两个培养方案，都会认为原版的比新版的更好一些。

内容上的改动先不提，就从基本的句子搭配来说，新版的培养方案，真的通顺吗？

“致力于培养具有家国情怀、国际视野和面向未来的新时代领军人才。”这个句子的主干是培养人才，但是中间的修饰部分，“具有”后面能搭配“面向未来”吗？这个“面向未来”，在这个句子里的地位非常的尴尬，它和前面的“家国情怀”，“国际视野”不是并列的关系，而是直接接在了“培养”的后面。而句子里的“具有”，只能管住“家国情怀”和“国际视野”。

“又能热忱服务社会和国家发展。”这句话里的“国家发展”前面接的是什么？如果是“热忱国家发展”，这不通顺，如果是“热忱服务国家发展”，这也不太通顺，但比前者稍好。只是如果这样解读，那么“国家发展”将会和“社会”并列，字数直接就不一样了。

我在北大附中上学六年，附中的语文教育改革，应当是其教育改革中最为出色的部分之一。从初中开始，老师就发给我们大量的课外诗歌和散文阅读材料，在高中，我学过《人间词话》、《论语》、《鲁迅作品选集》等非常经典和优秀的课程，甚至还上过与中国古代神话相关的语文课程。如今我还能写几个字，甚至是替人捉刀，赚一点小钱，全靠当年附中优秀的语文教育。我想，随便从附中的语文教研组中，选择一位学养深厚的老师，改改这段话，都不至于写成这个效果。

除了句子不通顺的毛病以外，从情感表达的程度上，新版的培养方案也比旧版的弱了一大截。

原版的用词是：个性“鲜明”、“充满”自信、“敢于”负责，“杰出”公民，他们“无论身在何处，都”能热忱服务社会，并...

新版的则是：健康自信、尊重自然，善于学习、勇于创新，他们既能在生活中关爱他人，又能...

读一下这两段文字，体会一下其中的词语所蕴含的情感，可以非常直观地感受到，新版培养方案读起来有气无力，没有感情。这种句子只配被印在一张三流教育培训机构的传单上，而不配被挂在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学校官网首页。而原版的则富有韵律，抑扬顿挫，铿锵有力。

除了这些词语，新版方案里的选词充满了一些空洞无物的套话，比如“家国情怀”，“国际视野”，“面向未来”，“领军人才”。将这四个词汇随便排列组合一下，再百度一下，就可以搜出许多许多类似的东西：

......

当我看到原本有血有肉、情感丰富、抑扬顿挫、音韵和谐的培养方案，被替换成了这些空洞的、乏味的、烂俗的、单调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词汇时，怎么能不感到痛苦呢？即便是想往培养方案里面加一点爱国之类的内容，大可以在前面补充一段，为什么要把如此美丽的文字，毁成这个样子呢？

如果各位读者认为，我在遣词造句这种基本的语文常识里逗留太久，那只是因为我实在不忍直视新版培养方案中空虚的核心。但是写到这里，我已经不能不面对痛苦的真相，也就是新版的培养方案，彻底地抛弃了王铮校长的教育改革。

首先，是把培养“公民”变成了培养“人才”。

这有什么区别？请看下面一段，对王铮校长的采访：

“我希望教育不是工业的，而是农业的。每个人的生命茂盛发展，最终会长成多样的形态。就像生物会多样化一样，学校里也应该构成一个有多元丰富选择的生态。”在被问到为何将基金会命名为「新生态」时，王铮这样说道。

探月的公号，公众号：探月教育正式开始招聘：王铮校长的新征程

培养“人才”，是在强调人的实用性，培养“公民”，是在强调人的主体性。

培养“人才”，是工业的教育，培养“公民”，是农业的教育。

其次，是删掉了原版培养方案第一句的：“个性鲜明”。

许多人会有一个疑问，个性有什么用？想要知道个性有什么用，就得看到后面紧接着的四个字：充满自信。怎么样才能充满自信？自信，无非是自己认可自己，谈到认可，就需要先有标准，也就是建立自己对自己评价的标准。如果我达到了我内心的标准，我认可了我自己，那么我就有自信了。

如果一个人认为，他自己的全部价值来源于考试成绩，当他成绩好的时候，他自然有自信，倘若成绩差呢？他还有自信吗？如果一个人认为，我自信是因为我优秀，那么当他去到了更高的平台，发现大家全部都比他优秀，那么他还能自信吗？

我个人认为，真正的充满自信，不是因为我足够优秀，而是因为我足够独特。大言不惭地说，我对自己还是比较自信的，我看过的书，我走过的路，我头脑里的思想一起组成了一个独特的我本人，我的文字不是套作，而是实实在在地代表了我。即使出现一个人，他学习上比我优秀，科研上也比我优秀，其他各个方面都非常优秀，但是我不会因此而自卑，因为我非常确信，我具备他所没有的某些独特的特质。

所以我认为，“个性鲜明”是“充满自信”的前提，如果你没有个性，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性，完全地依靠外界提供的标准，例如学习、科研、工作、身体素质等等来评价和定义自己，那么通过这些渠道得来的“自信”，完全可能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失去。只有自己内心的个性，才真正地伴随你一生，持续地为你提供着前进的动力。

我记得，周磊老师曾经充满自信地说：北京市一共只有两所中学，一所叫做北大附中，另外一所叫做其他学校。这讲的不就是北大附中的独特性吗？当北大附中的培养方案里删去了“个性鲜明”，那么她也不再是我曾经读过的，和“其他学校”不同的那所中学了。

写到最后，用一首姜夔的《扬州慢》作为结尾吧。以前我比较年轻，喜欢的诗词无非是“大江东去”、“栏杆拍遍”之类的，对《扬州慢》这类词是不太会鉴赏的。但是，当我听到原版培养方案被换掉的消息时，这首词一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当我真的理解到这首词，读懂他句子背后蕴含着的深刻的悲哀时，一切都太晚了。

《扬州慢》

淮左名都，竹西佳处，解鞍少驻初程。

过春风十里，尽荠麦青青。

胡马窥江去后，废池乔木，犹厌言兵。

近黄昏，清角吹寒，都在空城。

杜郎俊赏，算而今，重到须惊。

纵豆蔻词工，青楼梦好，难赋深情。

二十四桥仍在，波心荡，冷月无声

念桥边，红药年年，知为谁生！

算来，北大附中的银杏又要到她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。这银杏叶，一年又一年从翠绿变成金黄，装点着每一位附中人的梦，她又是为谁而生呢？

郑煜

2023年9月6日

于北京